心生疑
那个挨千刀的知不知道,他拍拍屁股一走了之,留下的烂摊子全压在她一个妇人肩上。
他的老婆替他挡了债、替他挨了骂、替他撑了这个家,到头来还要受狗奴才的欺辱。
丰儿见素日刚强的奶奶竟落了泪,心中也跟着酸楚难当,忙递上一方帕子,柔声安慰道:“奶奶莫哭了。想是二爷一时羞恼,躲几日便自己回来了。不过是一千两银子罢了,咱们这样的人家,哪里就值得在外头躲这么久了?”
凤姐接过帕子将眼泪擦干,叹了口气,也不再多说,只趴在榻上,怔怔出神。
丰儿瞧着奶奶这副模样,心中也着实不好受,只默默地立在一旁陪着。
午后,凤姐用过午饭,只觉四肢百骸间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快劲儿。
她抬起头来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正瞧见一个小丫头蹲在炭盆前,拿着一把小火钳,正仔仔细细地往里添炭。
那丫头身量纤细,约莫十二三岁的光景,生得颇是俏丽干净,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伶俐劲儿。
凤姐认出了她,这是林之孝家的闺女,名唤林红玉。
前些日子,林之孝家的见平儿没了,自己身边少了个贴身伺候的人,便巴巴儿地将这闺女送了过来,补了这个缺。
此刻凤姐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,生出一个念头来。
这林红玉,容貌身段样样都是那贼人喜欢的模样,她会不会本就是那贼人安插在自己身边的耳目?
凤姐越想越觉得是。
自己如今已被夺了差事,林之孝家的何苦还上赶着来奉承自己?
再说林之孝,最早便是他管着那姓林的一应起居,二人关系定然亲近得很。
这林红玉,十有八九有问题。
想到这里,她决定试探一番,便故作随意地吩咐道:“红玉,你去寻丰儿取二两银子,替我跑一趟梦坡斋,送给林先生,就说我多谢他这两日费心施针。”
林红玉听了,面上登时露出一抹喜色,脆生生地应道:“是,二奶奶。”
说罢便步履轻快地出了西梢间。
凤姐瞧着她那藏都藏不住的高兴劲儿,心中愈发笃定。
一听说要去见那姓林的便这般欢喜,这丫头定是那贼人一伙无疑。
只是她这番猜度,却实实在在是冤枉了林红玉。
林之孝家的将女儿送到凤姐院里,原是一番苦心盘算。
她自觉女儿相貌出众,平儿之位空缺,若是能入了琏二爷的眼,日后挣个通房、甚至半个主子的前程,那才是正经营生。
况且她素来信服凤姐的手腕,只觉这位二奶奶不过是一时失势,过不了几日,老太太便会将管家权重新交还回来。
小红高兴,不过是因凤姐竟亲自吩咐她做事,自觉入了二奶奶的青眼,日后在这院里便有了出头之日,哪里知道她这一应,倒把自己应成了嫌疑之人。
凤姐打发了林红玉,只觉在屋里闷得慌,便披了件外裳出门随意走动走动。
可这一走动,却叫她愈发心神不宁。
院中的小厨房、柴房、丫鬟住所,处处是来往的丫鬟,她目光所及,但凡瞧见哪个稍有几分姿色的,心里便不由得一紧,猜度此人是不是那贼子的耳目。
看到最后,满院的丫鬟里,竟唯有几个满脸褶子、鬓发花白的老婆子让她略略放下几分戒心来。
既如此,凤姐便索性将为自己守夜的差事全交给了那几个老婆子。
只是婆子们毕竟上了年纪,哪里撑得住?
到了夜里,凤姐从梦中醒来,只觉口渴难耐,唤了几声“来人”,外间却毫无动静,只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噜声。
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不由心头火起,可转念一想,又觉这也是难免。
婆子们偌大年纪,能不睡着么?
只得自己披衣下地,摸黑倒了杯冷茶,独自坐在榻边,就着窗外那一抹清冷冷的月光,慢慢饮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