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传
她遣退了丫鬟,独自坐在西梢间的榻上,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。
二爷……二爷,你浪荡了一辈子,终究把自己作践了,丢下我一个人在这深宅大院里,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。
她无声地哭了许久,又忽而想起什么,忙将眼泪拭干,扬声道:“丰儿。”
丰儿掀帘进来,垂手侍立。凤姐问道:“林先生可送回去了?”
“回奶奶,送回去了。”
“你亲自送回去的?”凤姐紧紧盯着她的眼睛。
丰儿心下微奇,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,只恭恭敬敬地答道:“奴婢亲自送到梦坡斋门口,亲眼见他进了院子才回来的。”
凤姐心头那一丝渺茫的希望登时被掐灭了。她不是没有想过,若是丰儿半路偷懒,那贼子大有可能趁这空当提前与倪二对好口径。
可丰儿是亲自送到门口的……
她沉默半晌,挥了挥手,丰儿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不过五日工夫,贾琏在山东被白莲教所杀的消息便传遍了阖城的大街小巷。
赖大从下人那里得了消息,不敢怠慢,忙不迭地上报给贾政。
贾政大惊,想起近日同僚们那欲言又止的古怪眼神,登时明白了缘由。
他急急令人去请贾赦,兄弟二人商议了一番,决定暂不禀告贾母,先派人往山东去打探虚实。
贾政当即便派了赖大亲赴山东。
又过了一月有余,赖大风尘仆仆地回来复命。
他说山东地面上确在纷纷传扬,说京城的一个公子在阳谷县勾搭了一个良家妇人,偏那妇人是白莲教一名会主的外室,那会主一怒之下便将他杀了。
只是彼时白莲教正在山东各地攻城掠地、揭竿而起,处处刀兵,赖大也不敢孤身深入,终究未能确定那公子的身份。
“既如此,便先报个失踪罢。”贾赦捋了捋胡须,面色沉肃,“也不必告诉老太太,只说他去关外查账去了,过些时日便回来。”说罢眼圈一红,袍袖一拂,转身便走了。
贾政望着兄长的背影,叹了口气道:“家门不幸。不想大哥如此纯孝,连亲儿子都顾不上了,倒先想着莫让老太太伤心。”
赖大在旁侍立,嘴角撇了撇,心里明镜似的:大老爷哪里是孝顺?他不过是怕琏二爷死了,发引出殡要他往外掏银子罢了。这等视财如命的主儿,儿子没了不要紧,银子少了一两可就是要了他的命。
王熙凤一直暗中留意此事的进展,如今她已认定贾琏凶多吉少。
她先是在屋里哭了整整一日,眼睛肿得核桃一般,谁也劝不住。
次日便当着丫鬟婆子的面忽然晕厥在地,唬得合院人仰马翻。
丰儿不敢上报贾母,只报了王夫人,王夫人忙命人请了王太医来。
王太医诊了半晌脉,出来回话道:“五内郁结,加之身怀六甲已近两月,身子虚弱,故而晕厥。好生调养几日,当无大碍。”
消息到了贾母那里时,几经转述,已只剩下一句:“凤丫头有喜了,怀了两个月了。”
贾母大喜过望,她拉着鸳鸯的手笑道:“琏儿去了关外查账,还不知他媳妇儿怀了身子呢。可惜他不在跟前,不能亲眼见着。”
说着便命鸳鸯亲自挑了好些补品送去,人参、燕窝、阿胶、茯苓霜,样样都是老太太压箱底的好东西。
鸳鸯领着几个小丫鬟,捧着各色补品往凤姐院中走去,心中暗想:可惜琏二爷年纪轻轻的,人就这么没了。万幸二奶奶腹中留了他的骨血,无论生下来是男是女,好歹算是给二爷留了个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