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姑娘
宝玉素来是个爱热闹的,又多饮了几杯,酒劲上头,还未等席散,便已歪在椅上嚷着要困觉。
尤氏听了,拿眼看了看一旁侍立的秦可卿,那目光里的意思不言自明。
你是蓉哥儿媳妇,宝玉年纪虽长了些,论辈分却是你的叔叔,领他去客房歇息,原是你分内之事。
可卿却只当没瞧见,垂着眼睫,纹丝不动。
瑞珠机灵,见了这情形,便假意出去了一趟,回来时脆生生地禀道:“奶奶,清姐儿醒了,正闹着要寻您呢。”
可卿便顺势起身,向众人告了声罪,只说孩子离不得娘。众人皆知她素来舐犊情深,都笑着允了。
尤氏望了她背影一眼,到底无奈,只得起身,笑着对贾母道:“既是宝玉困了,不如便让他去老爷的外书房歇一觉罢。那里清静,离得也近。”
贾母点了点头,尤氏便吩咐丫鬟好生引着宝玉过去。
那外书房在会芳园东首,与贾珍平素理事的内书房隔了一道月洞门。
宝玉由丫鬟搀着一路行去,推门而入,只觉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,不似寻常书房里那般墨臭纸霉的气味。
他醉眼朦胧地四下打量,窗下竟设着一座雕花镜台,台上搁着脂粉奁盒与一把象牙梳子;榻上悬着粉色的帷帐,垂着流苏,锦衾绣枕齐齐整整,俨然是一间女儿家的卧房。
宝玉心中纳罕,却抵不住酒意翻涌,由着丫鬟替他褪了外衣,歪在榻上。
那枕间幽幽的香气钻进鼻端,他迷迷糊糊地想:这里倒比绛芸轩的床还要舒坦几分。
不消片刻,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晴雯当初被父母卖入赖家,后来辗转到了林扬身边。也是机缘巧合,她竟在京城偶遇了自己的姑舅表哥,名唤多官。
晴雯素来没什么亲戚,对这个表哥便格外亲近些,特地去求了林扬替多官谋个差事。
林扬便让多官进了荣府大厨房,专做那剁肉砍骨的粗活。
赖大知道多官是晴雯的亲戚,有心讨好林扬,又做主将自家一个丫鬟配给了他做媳妇。
这多官媳妇生性通透爽利,天生风流品格,最爱延揽英雄、收纳才俊,府里上上下下都叫她一声多姑娘。
多官见她每月往家里带回不少银钱,供他吃酒耍钱绰绰有余,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从不多管。
只是多姑娘素有大志,总觉得往日延揽的那些“才俊”,左不过是些小厮奴才,上不得台面,心中自是极不满意的。她便将目光投向了府里那些正经主子。
大老爷贾赦虽是好色,却嫌她容貌寻常,瞧不上眼;
二老爷贾政为人方正,她更不敢招惹。
倒是晴雯的那位主子林扬,身量挺拔、容貌俊朗,每回见着都让她心头发热,是她最想勾搭到手的人物。
偏偏林扬像个正人君子,待她虽谦和,却从不涉半分情欲。有一回她的动作被鸳鸯瞧出了端倪,叫那大丫鬟狠狠磋磨了整整一月,自此她再不敢对林扬生出半分妄念。
东府的珍大爷不知为何,素来极厌恶她,连正眼都不肯给一个;
小蓉大爷她倒是勾搭了几回,谁想那人竟是个银样镴枪头,弄得她不上不下,只觉亏得慌。
如今她便盯上了宝玉。
这位宝二爷年纪虽不大,在她看来也该到了知人事的时候,说不定还是个没开过荤的雏儿。
多姑娘便时时留心,处处留意,只是宝玉身边总跟着丫鬟,一群莺莺燕燕将他围得铁桶一般,她始终寻不着机会。
唯有今日,宝二爷在宴上多饮了几杯,独自在书房里歇下了,身边竟破天荒地没留人守着。
多姑娘远远瞧着那两个引路的丫鬟掩门离去,心头怦怦直跳。
这可不是天赐的绝好机会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