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香菱
“学诗最是简单不过了。咱们先从王摩诘的入手,读熟了老王的五言律,根基便扎稳了一半。我跟你说,旁人的先莫去碰,只读摩诘,读到心里头有山有水了,再动笔也不迟……”
香菱便在梦坡斋住下了。
林扬性子和善,平素又时常在外,或去存仁堂坐诊,或往别处偷花窃玉,三五日里倒有两三日不在屋中。
香菱便得了天大的自由,每日跟着晴雯一处厮混,读诗写字,研墨铺纸,偶尔也学着晴雯的样子替林扬收拾书房。
她只觉这梦坡斋虽不大,却比梨香院强了不知多少倍,竟是世间难得的一个好去处。
晴雯起初还端着几分前辈的架子,没几日便被香菱那懵懂又认真的性子磨软了,二人同出同入,倒像一对亲姐妹。
却说薛蟠自打被赶出学堂,更是没了管束,每日便是在京城各大酒楼茶肆间游荡。
他手头阔绰,出手便是整锭的银子,没几日便在身边聚了一群世家子弟,皆是些不学无术、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。
这日席间,酒过三巡,众人正说笑,薛蟠却一杯接一杯地灌闷酒,面色郁郁。
同席一人瞧出不对,便凑过来问道:“文龙兄心中可是有什么事?今日怎地这般不快?”
薛蟠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,便把香菱之事吐了个干干净净。
原来他当初在金陵为了那丫头打死了人,后来为脱官司,薛家上下打点,将他销了户籍,如今在官府的名册上,他薛蟠已是个“死了”的人了。
费了这般大的周折才弄到手的美婢,如今竟被母亲一句话便送了出去,白白便宜了旁人。
他越想越窝火,恨声道:“那姓林的算个什么东西!给他几分脸面叫他一声林爷,不给脸面,他不过是个奴才罢了!我薛蟠的人,他也敢收?”
那人听罢,登时将桌子一拍,高声道:“好个奴才,好不晓事!文龙兄放心,此事包在兄弟身上,保管替你出了这口气。”
薛蟠忙问:“兄弟打算怎么整治那囚攮的?”
那人嘿嘿一笑,压低声音道:“不过一个奴才罢了,谅他有多大能耐?咱们寻个人,把他结结实实揍上一顿,限他几日内把那丫鬟给你还回来。若是不还,便再揍一顿,揍到他服软为止。横竖一个奴才,还能翻了天不成?”
薛蟠眼睛一亮,越想越觉得这法子简单解气。
他一把扯住那人的袖子,急急道:“好!你给我想法子叫几个人来,多叫几个,叫上七八个,把那姓林的给我往死里打!”
那人却摆了摆手,胸有成竹:“用不上七八个,一个便够。我有个兄弟,唤作柳湘莲,那可是一身好武艺,寻常七八个人都近不得他的身。有他出马,保管打的那林扬满地找牙。”
薛蟠将信将疑,只觉一个人再能打又顶什么用。
可第二日见了柳湘莲本人,他那一肚子的疑虑登时便飞到了九霄云外,连香菱的事都被他抛在了脑后。
那柳湘莲生得面如敷粉,眉目疏朗,一身白衣立在庭前,英气逼人。
薛蟠只瞧了一眼,心口便怦地一跳,哪里还记得什么香菱?
这柳湘莲若是能弄到床上,岂不是比香菱那丫头有意思十倍百倍?
柳湘莲为人最重义气,听那朋友说了薛蟠之事,当即便拍案而起,从后屋取出一柄宝剑来,朗声道:“一个奴才也敢这般欺人?薛兄放心,你的事便是我柳某的事。我这就去寻那姓林的,替你讨个公道。”
薛蟠望着他那挺拔的背影,只觉越看越顺眼,面上赔着笑,心中却已转起了另一个念头。
若是能把柳湘莲弄到手,再让那姓林的把香菱也乖乖送回来,两个人一处,那该是何等光景?
他想到这里,浑身便燥热起来,面上却愈发笑得殷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