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下
宝玉来到黛玉处,却扑了个空。
屋内只有雪雁正弯腰擦拭桌案,眼圈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。
宝玉浑然不觉,兴冲冲地问道:“雪雁,你们家姑娘呢?东府那边已备好席面了,快叫她出来,随我一道去罢。”
雪雁抬起头来,宝玉这才瞧见她眼角犹挂着泪痕,神色凄然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便听雪雁哽咽着道:“宝二爷,我们家老爷病重,姑娘昨儿夜里接了信,今儿一早就回扬州去了。”
宝玉登时愣在原地,半晌才回过神来,连连追问道:“何时走的?怎么走的?谁跟着伺候的?”
雪雁抹着泪道:“今儿天不亮便动身了,林爷亲自陪着姑娘南下的。姑娘说路上不便,只带了紫鹃姐姐,连我都没让跟着。”
宝玉怔怔地站了许久,慢慢退后两步,长长叹了口气:“可怜林妹妹幼时失了母亲,如今林姑父又病重……她心里该有多难受。”
他低头闷了半晌,忽又想起什么似的,抬起头来勉强一笑,“好在有妹夫跟着。妹夫是好人,办事又稳妥,定能照顾好林妹妹的。”
说罢便向院外走去。
麝月与秋纹对望一眼,慌忙跟上。
今日本该是热闹欢喜的日子,宝玉脑中却翻来覆去,只余下一个念头,不知林妹妹此时走到何处了。
林扬这趟南行来得突然。
昨夜林府快马传信入京,只说林如海病势沉重,恐不久于人世。
贾母心疼外孙女,当即发了话,要好生安排人护送黛玉南下。
可这人选却叫老太太犯了难。
府中能顶事的成年男丁本就不多,贾琏早已离府,踪迹杳杳;
贾政、贾赦皆有职司在身,脱不开身;
宝玉年纪尚幼,派他去反倒要旁人照顾他。
至于东府的贾珍,身为一族之长,轻易离不得京城;
贾蓉更是个靠不住的,素来游手好闲,贾母哪里放心将黛玉交给他。
思来想去,阖府上下竟只有林扬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他虽非贾家子弟,却素来稳妥可靠,与黛玉又有旧日主仆之谊,这些年政老爷视他如子侄,阖府上下无人不服。
贾母亲自开口相托,林扬纵是心中百般不愿,也只能应承下来。
暮秋时节的京城,正是翠拥红遮、温香软玉的好时候,谁愿意舟车劳顿地往那千里之外的扬州去?
只是老太太发了话,他也只得认了。
一行人自荣府出发,乘车至通州码头,包了一艘两层的大船。
码头上人来人往,林扬指挥着贾家仆从将箱笼行李一一搬上船,又亲自验看了沿途的引信与通关文书,忙得脚不沾地。
黛玉自登船后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舱中,不见悲戚,也不见慌乱,倒像是寻常出门远行一般。
林扬本想寻几句宽慰的话,可见她神色镇定,反倒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初时他只当黛玉是悲伤过度,一时间麻木了,可想起黛玉的神奇之处,又觉得说不定她当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值得慌张的。
这般想着,他便只冲黛玉点了点头,又嘱咐紫鹃好生照看,转身将余下的一应杂务交代清楚,便往自己的舱房走去。
推开舱门,却见一人端端正正地坐在窗下,手中捧着一盏茶,正不紧不慢地饮着。
那人身量不高,穿着一袭月白长衫,男装打扮,眉目却清丽难掩,正是薛宝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