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踪
忽听得山石后隐隐传来说话声,夹杂着几声低笑。
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,探头一望,便见贾珍与贾蓉也在那里,正拉着贾蔷纠缠不清。
贾瑞连忙缩回头,背靠着假山,心头暗骂:父子聚麀,何其无耻!
只是他学问毕竟有限,不知这“麀”字原指母鹿,贾蔷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,用到此处实在驴唇不对马嘴。
他更不知道,如今的贾珍早换了口味,不再喜欢玩弄旁人,反倒喜欢被人玩弄了。
贾瑞心中骂得痛快,脚下却半分不敢耽搁,猫着腰远远地绕开了那处假山,生怕被那父子二人瞧见,平白惹祸上身。
贾瑞沿着会芳园的小径一路走,不觉转到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便道上。
迎面走来一个短衫汉子,身形粗壮,脚步沉稳,一看便是府里从外头雇来做力气活的外工。
贾瑞暗道:府中体面的奴才哪个不是遍身绫罗,这等粗布短衫的货色,也配在园子里走动?
这般想着,胸脯便挺了起来,步子也迈得愈发张扬,将那姓贾的派头拿了个十足十。
他满以为对面那人会识趣地侧身让道,哪知那汉子仿若压根儿没瞧见他这个人,脚下不停,直直地便撞了上来。
贾瑞只觉眼前一黑,脑袋猛地一沉,连哼都不曾哼出一声,便软塌塌地瘫在了那汉子手里,不省人事。
“瑞大爷……瑞大爷喝多了!”那汉子扯开嗓子高喊了几声,扶着瘫软的贾瑞朝园子偏门走去。
几个路过的奴才远远瞥了一眼,认出是族学里那个不成器的贾瑞,连上前搭把手的兴致都提不起来。
一个旁支末裔,又无钱无势,谁耐烦管他?
那汉子喊了几声无人理会,只得自认晦气,半拖半架地将贾瑞带出了园子,身影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宴席散后,贾代儒回到家中,院里空荡荡的,孙子不见踪影。
他也不着急,只当贾瑞又溜出去顽了。
这孩子素来如此,管也管不住,他叹了口气便罢了。
到了晚间,贾瑞仍旧没回来。
贾代儒心想,定是怕自己责罚,躲到哪个相熟的人家去了。
这也不是头一回,每回在外头躲上一两日,等风头过了便又灰溜溜地摸回来。
他虽有些失落,倒也安稳地睡下了。
谁知一连三天过去,贾瑞始终不见人影。
贾代儒这才慌了,四处打听了一圈,都说没见着。
老头子再也坐不住,颤巍巍地求到贾母跟前。
贾母便让贾政去顺天府报了官。
府尹见是老太君亲自过问的事,不敢怠慢,当即派出五城兵马司四处寻访。
最终只查到一个线索:有人看见贾瑞被一个外来的短工汉子扶走,往城外方向去了,此后便再无人见过他。
贾代儒听了这消息,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期盼:说不定那汉子只是好心将人送去了哪里,说不定明日便有消息了。
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那一日他举起竹板打在孙子身上的那几下,竟成了祖孙之间最后的亲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