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皇庙
回到屋中,宝琴初时还满心愧疚,对着窗外出神。
可过不了多久,那人的眉眼又浮上心头,将那些愧疚挤得再也瞧不见。
她忽然痴痴地傻笑了几声,提笔写了封信,又到园子里寻了个不起眼的婆子,只道要交给“你们帮主”。
午后,那婆子果然偷偷送回一封回信,上面只写着一行字:今夜戌时初,玉皇庙见。
玉皇庙乃是大观园中的一间小道观,原先也养着十来个道士,自元妃省亲之后便闲置下来,平日里香火冷清,几乎无人踏足。
这夜,素来寂静的玉皇庙里也终于有了几分人气。
林扬回头望着那尊玉皇大帝的神像,也不知怎地,越看越觉得别扭,叫他浑身不自在。
宝琴却毫不在意,靠在他怀里,吃吃地笑了一阵,忽然仰起脸来,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道:“我和你说哦,我小时候便随着父亲走南闯北,还到过海外呢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,煞有介事地比划着。
“海外有个真真国。我八岁那年,跟着父亲去西海沿子上采买洋货,便遇见过一个真真国的女孩子。
那女孩生得和西洋画里的美人一样,黄头发,打着联垂,满头的珊瑚、猫儿眼、祖母绿;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;腰间挎着把镶金嵌宝的倭刀。
她还会作诗呢,我念给你听。”
宝琴从林扬怀中轻盈地旋身出来,站在殿中,恍若一个手持红梅的雪美人。
她清了清嗓子,缓缓念道:
“昨夜朱楼梦,今宵水国吟。岛云蒸大海,岚气接丛林。月本无今古,情缘自浅深。汉南春历历,焉得不关心。”
林扬听罢,压下心头对那玉皇像的别扭,复又将她揽进怀里,笑着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下,道:“琴儿当我没去过海外么?这普天之下,哪有什么真真国。不过你方才念的这首诗,倒确实有几分格局。”
他顿了顿,似笑非笑地瞧着她:“只是你编故事来骗我,被我看穿了,可是要受罚的。”
宝琴耳根子倏地红了,实在想不明白林大哥怎么一眼就瞧出自己是胡诌的。
她嘴硬道:“我可没骗你。天下那样大,难道你还能知道所有国家不成?”
“偏偏我就知道所有国家。”林扬笑吟吟地接了一句。
宝琴脸更红了,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:“三千世界,兴许就有一个真真国呢。”
“那我可不管。”林扬摇了摇头,将脸凑近了几分,“你被我瞧出来了,便要受罚。”
宝琴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,眼波流转:“你……要怎么罚我?”
林扬刚想开口,又忍不住回头望了那尊高大森严的玉皇像一眼,终究觉得不喜。
他松开怀中的人儿,俯身拾起自己的外衣,抬手一扬,那衣裳便轻飘飘地飞上去,正正盖住了神像的眼睛。
他拍了拍手,迎着宝琴疑惑的眼神,低声笑道:“不给他看。”
殿中灯火幽微,神像被蒙了眼,香案上的灰尘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玉皇庙里的人气似乎又重了几分,两道影子在壁上交缠晃动。
二人渐入佳境,神像静静地立着,没有在意眼前的黑暗,更没有在意满室的荒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