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江知府
林扬不以为意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那个规矩算什么。你回去与你老子说,不必再等什么知县了。让你家里备好银子,捐个候补知府。为师自会替你奔走,叫你外放个实缺。”
赖尚荣怔了怔。
加捐知府,明面上便要一万三千二百两,算上人情打点、印结酒席,少说也得一万五千两。
赖家虽这些年从贾府明里暗里捞了不少,可要一下子为他在外放上砸出近两万两,他爹和老太太未必肯。
他一时犹豫起来,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抠着。
可一抬头,正对上林扬那副悠闲神色,心头那股火便腾腾地烧了起来。
知府,那是四品的实权,若能做成,莫说一个赖尚荣,便是整个赖家都要跟着改换门庭。
他咬了咬牙,终是下了决心。
知府之路,就在脚下,岂能畏缩?
赖尚荣将林扬的意思带回家中一说,厅上登时静了下来。
赖嬷嬷抽着旱烟,半天没言语;赖大捻着胡须,也是眉头紧锁。
唯独赖二“蹭”地站起身来,重重一拍桌子,急声道:“不可!那姓林的自己不过是个六品官,若他真有本事替你谋个四品知府,为何不先替自己走动?!”
赖大缓缓摇了摇头,道:“话不是这么个理。林大爷是什么人物?那是天子亲点的状元,殿试对策一鸣惊人,往后是要入阁拜相的。他走的每一步,都讲究个扎实稳妥。如今他不过六品,怎会为了三五斗米去钻营?正因他要的是长远的格局,才不能急。再等十年,只怕六部尚书的位子,也未尝没有他的份。”
赖二被这一番话堵得语塞,只冷哼一声,将脸扭向一边。
赖尚荣坐在下首,将各人神色看得分明,心中暗暗冷笑。
自己这个二叔,前番出主意时何等热络,这才刚碰到真金白银,便跳得比谁都高。
说到底,自己到底不是他儿子,两万两银子,他自然是一万个不肯。
他越是这般,自己偏要做成这门亲事,偏要当这个知府。
若是家里不肯出银子,那便另寻门路。
哪怕向倪二那恶人开口去借,也在所不惜。
十日后,尤二姐的小院中暖意融融,林扬正斜在软榻上,拉着尤二姐轻薄。
赖尚荣屏息跪伏在榻前,额头紧贴着地毯,声音又轻又急:“恩师,家中已应允,学生这便加捐知府。各项打点都在办了,约莫一月便可妥当。”
林扬手上动作不停,只懒懒地道:“得快些。平素纵有我在前头替你奔走,一个知府的实缺,少说也得等个三五年。可如今不同。宫里前些日子的变故,你也该有所耳闻。圣上要大用新人,地方用人,已不讲什么老成资望,只问忠与不忠。这是一阵风,赶上了,便能直上青云;错过了,再等十年也未可知。”
他说到后头,声音便渐次低了下去。
赖尚荣只觉满室寂静,唯闻炭盆里偶尔爆裂的轻响,他伏在地上,连大气也不敢出,只把额头更紧地贴下去。
过了好半晌,才又听林扬长长地舒了口气,像是方才那阵沉默里,另有一番极要紧的事办完了。
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:“九江知府,是我给你预备下的。你要抓紧。下去罢。”
赖尚荣心头剧震,一股狂喜从胸腔直涌上喉咙,险些便要叫出声来。
他强自压住,只把牙齿咬得发酸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九江知府,那可不是寻常州府,乃是长江重镇,是四品的实权肥缺。
他抬起头,望着灰蒙蒙的天,只觉脚下这方寸小院,都像铺满了金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