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探
天光渐暗,贡士们陆续停笔离场。
有人桌上已燃起蜡烛,烛影在廊柱间摇曳。
内侍们将考卷一一收拢,用明黄缎子裹了,送入文华殿。
殿中灯火通明,八位读卷大臣早已候着。
此番殿试读卷,由文华殿大学士戴津领衔,余者依次为文渊阁大学士章煦、体仁阁大学士张均元、吏部尚书汪廷珍、户部尚书卢荫溥、兵部尚书贾雨村、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鼎,并礼部尚书穆崇简。
穆崇简正是林扬中举时的座师。
夜已深,文华殿内只有翻卷声与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。
八人各据一案,逐卷细阅,或皱眉,或抚须,读得极是专注。
到得后半夜,众人便在殿侧暖阁中草草歇下,次日天未亮又复起忙碌。
直到四月二十二日午后,殿中忽然响起一声怒喝:“岂有此理!什么狗屁文章!”王鼎将手中一卷重重摔在案上,满脸怒容。
汪廷珍忙搁下笔,温声劝道:“定九兄,士子水平本就参差,你又何必为这几篇文字动气?”
“瑟庵兄,非是我易怒。”王鼎指着那卷子道,“此人通篇大谈利害,以利为先,全无圣贤气象,如何配列圣门!”
汪廷珍闻言来了兴致,伸手取过那卷子,就着光从头细看。
不料越看面色越白,额角竟渗出细细的汗珠。
良久,他缓缓放下试卷,长叹一声,只吐出八个字:“好狠的文章,好大的胆子。”
众人见两位同僚这般形状,纷纷围拢过来。
那卷子在八人手中递了一圈,殿中一时静得出奇,只余烛火偶尔轻轻一跳。
戴津率先开口:“可知此卷是谁人所作?”
穆崇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眯着眼笑道:“从字迹看,当是去岁顺天解元林显卿。若按科场旧例,他还是老夫的门生。”
张均元问道:“今岁杏榜,他排在第几?”
“第二。”穆崇简答得轻描淡写。
章煦闻言蹙眉:“会试第二,那就不好办了。”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措辞,“若将他黜出前十,只怕圣上会亲自调卷来看。”
他们八人,会挑选排名前十的卷子,之后交与隆德帝看,若是会试第二不在前十之列,隆德帝必会亲自观看。
殿中又是一阵沉默,谁也拿不定主意,齐齐望向戴津。
戴津沉吟片刻,将那卷子轻轻一推,道:“此卷暂不排名,交与圣上亲裁。”
他既发话,众人自然无有异议。
贾雨村垂着眼,心中暗暗摇头。
他素与贾府走得近,自然知道荣府三姑娘的未婚夫婿便是林扬,也早透过关系要过林扬的手稿,原打算殿试时暗中相助一二。
可如今见了这卷文章,他反倒犹豫起来。
这篇文章,字字都是救国救时的良方,却也是利国而不利己的刀子。
摊丁入亩,那不是往天下士绅的心口上戳?
此人若真中了进士,只怕后半生都要与半个朝堂为敌。
他贾雨村何等乖觉,只作不认,将这层关系撇得干干净净。
然而这八位读卷大臣之中,未必没有忧国忧民之人。
只是满殿烛火摇动,八张面孔皆半明半暗,谁也不肯先露出自家心思罢了。